主管:中共郧西县委宣传部
主办:郧西广播电视台
法律顾问:律师 王健康 电话:13707286206
您现在的位置:天河新闻网>> 文化长廊>> 散文>>正文内容

胡琴声声

一首曲子,一段旋律,是一页跳动的历史,是一段鲜活的人生。

父亲匆匆走完了他平凡的人生,可他悠悠的二胡琴声,却在儿子心中飘荡着、游走着;也在柳州古城的上空回旋着,琴声是那么的悠远,那么的绵长。也许,那些曲子,父亲演奏的并不够专业,但我还是以为,那是世界上最美最美的旋律。因为,那是一段历史的音符,一缕父亲人生的记忆。

父亲走了,他留给我唯一的“宝贝”,就是一把闲挂在老家墙上的老二胡,老的早就没法再拉了,琴柱弯了,琴弦锈了,弓子上的马尾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十几根。在父亲人生的最后一程,我从苏州为他专程买了一把非常漂亮的二胡,可是父亲接过二胡时,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欣喜。我想,也许是我的举动激起了他对那段激情燃烧岁月的伤感。

上世纪四十年代初,是充满动荡、充满劫难的岁月。父亲兄弟三人可以说都是应劫而生。在劫难中,他们熬到新中国成立,熬过了“十年寒窗”。直到1959年之后,那个积贫积弱的家才有了好转。那时,伯父已参加工作,父亲从县中毕业,作为村子里唯一的“秀才”先后被安排到宋家河公社和双庙公社教书。走上教师工作岗位上的他,走到哪里,那把二胡就背到哪里。他的学生说,课余时间,总能听到他悠扬的胡琴声。

时间如白驹过隙,转眼就到了1965年,这一年,“农业学大寨”的热潮涌进了老家双庙公社的大山里,这个小山村像烧开的油锅里注入了生水,沸腾起来。父亲作为那个时代的热血青年,当然不会袖手旁观。周末的时候,也加入到轰轰烈烈地改田造地的队伍之中。

不管是出于冲动,还是出于疏忽,后来发生的事,让他后悔了大半生。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,在“农业学大寨”大会战的工地上,他的右脚被石头辗碎了。可在当时他并没有沮丧,也许是“英雄”的坚强和胸前的红花让他忘记了伤口的疼痛。

六个月的病床生活,他与那把心爱的二胡形影不离。为了换来叔父对他精心的照料,交换的条件依然是那把二胡。等叔父把二胡学会,父亲的伤也养好了——当然,这里也充盈着兄弟之间浓浓的深情。

当父亲拄着双拐回到学校的时候,全国上下的文化宣传大潮是一浪高过一浪。就连双庙公社也成立了7个文艺宣传队,父亲和叔父公社宣传队的骨干。排练在每天晚上进行,父亲每天下午放学后到大队戏台参加排练。排练的剧种有京剧、豫剧,也有地方剧种“山二簧”——其实,绝大多数是把京剧改成了地方剧种唱腔。排练的剧目主要是《智取威虎山》、《红灯记》、《沙家浜》、《红色娘子军》、《白毛女》、《杜鹃山》一些“样板戏”和地方戏。所有参加演出的人,都是义务的,没有工资,也没有工分。可是每个人迸发的激情是难以想像的。——这也许是政治的力量,也许是时势的造就,不得而知。

“样板戏”的排练,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奏,也是那个时期文艺宣传的主流,全国山河一遍“红”,八万万同胞一起用革命的激情、政治家的激情搞文艺、搞斗争。郧西,一个山城小县,也随着“大革命”的滚滚洪流阔步向前。为了向党中央毛主席汇报“大革命”文艺宣传成果,1967年农历六月,全县各区的文艺宣传队,一批一批地汇集到上津古城大汇演。为什么汇演的地点不选在县城,而要选在上津呢?是因为上津是千年古镇,文化底蕴深厚,其次,上津的地方剧种“山二簧”很有名气。双庙公社的文艺宣传队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表现机会。

夺冠虽然没有把握,却付出了百分之一百的努力。公社从各大队筹集了1000元现金——大概相当于现在的10万元吧。父亲跟着公社书记一起到西安,购买了三道幕,一套乐器,二十多套演出服装和各式各样的道具。还买回了最洋最洋的玩艺儿——汽灯。那时,当两盏汽灯亮起的时候,舞台上下亮如白昼,让双庙公社的文艺宣传队名声大震,妇孺老人奔走呼告——“双庙公社有汽灯了!”几十里外的社员也都赶来看戏。父亲说,那热闹的场面,不亚于鲁迅笔下的“社戏”。

双庙公社赴上津参演的剧目是《智取威虎山》,唱腔是用京剧唱腔?还是用“山二簧”唱腔?大家在一起争论起来。京剧难度大,“山二簧”简单一些,可它是上津的地方看家剧种,在上津唱“山二簧”,有些班门弄斧。经过几番讨论,最终还是定为“山二簧”。

双庙公社宣传队是土门区两支代表队之一。要参加这样大型的汇演,宣传队28名队员和10多个公社领导忙的屁颠的屁颠的。父亲是总导演兼琴师,叔父饰演少剑波,大队长李锦红饰演杨子荣,座山雕、参谋长、白茹、栾平、小常宝选的都是有一定舞台经验的演员饰演。“八大金刚”、“神河老道”选的是长相上有些特别的社员饰演。公社专程派出两名队员到县文工团学打闹台,派饰演“神河老道”的社员星夜到平原大队一个会做法事的先生那里学颂经,同时,借来了道袍和道具——当时,正提倡“破四旧、立四新”,做法事定性为封建迷信,是要被破除的对象,只能晚上偷学。那次汇演,只有饰演杨子荣的演员行头是货真价实的,羊皮大衣、“火车头”帽子,就连手枪,都是向大队一位从“抗美援朝”战场上回来的军官那里借的。

二十多天的排练,演员们夜以继日,精神抖擞。6月10日早晨五点整,二十名男演员,六名女演员,把服装道具分散打包。只有父亲,因为脚伤只背了他那把二胡和一把京胡。全体演员每人发了12元生活费和三天的干粮出发了。

从双庙公社走香口、过黄云、穿六斗、到上津古城,要步行140华里山路。盛夏三伏,烈日当空,地如火烧,队员的衣服被汗水浸润的没有一个角落是干的。中午,在一个叫老坟包地方的社员家吃了一顿洋芋糊汤饭,每人付一角饭钱后继续行路。艰难的跋涉,六个姑娘都没有掉队,可是,父亲只坚持走了120多里地就走不动了,他右脚伤疼难忍。起初叔父扶着他走,后来他的脚肿的厉害,躺下了。带队的大队长到附近的社员家找了两根杆子,扎了一个简单的担架,把父亲抬着走——许多年后,叔父告诉我,那时的同志之间,是纯真的革命友谊,没有谁计较个人的得失。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双庙公社宣传队抵达上津。

夕阳下的上津,沧桑的古城墙,巍峨的城门,诉说着它呼啸奔腾的青史。斗拱飞檐的古戏楼,青砖黛瓦的四合院,见证着它古老与厚重。

当天晚上,上津宣传队献演了《红灯记》。那厚实的“山二簧”唱腔,清脆地京胡伴奏,赢得观众阵阵掌声。俗话说:“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”父亲一边认真地看着他们手、眼、身、法、步中加进了哪些新鲜元素,一边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。

第二天一大早,父亲一瘸一拐地带着演员们来到古城外金钱河河滩上,再一次调整走场的步法。碧波荡漾的金钱河是他们的观众,依依杨柳是天然的幕布,他们说着、笑着、唱着,锣鼓阵阵、胡琴声声......

晚上八点整,一通锣鼓喧天的闹台声,惊呆了古城数千名社员,他们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小公社宣传队,闹台会打的如此专业。大家朝着古戏楼蜂拥而至。不到一袋烟的功夫,戏楼广场被观众围的水泄不通。人挨人,人挤人,实在没地方站了,有的爬到场边的古柳树上,有的干脆爬到房顶上坐着。

在锣鼓声中,叔父饰演的少剑波,“带领穿着整齐军装的小分队穿林海雪原,到威虎山附近老乡家打探土匪座山雕出没情况,了解土匪下山规律。”演员上场先是一段舞蹈动作走台,接着在五星红旗的挥舞下转入唱段。唱段是最吸引观众的,唱腔、神态、动作,一招一势最能体现演员的功夫。双庙公社宣传队在第一个场次中,几番轮唱之后,观众们掌声雷动,父亲兴奋地拉着琴,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。最有特色的一个场景是“神河老道”出场,他右手斜握着抚尘,左手轻摇着铃铛,半闭着眼睛,慢条斯理地走到神坛前,正中打坐,敲起木鱼,口中念念有词,俨然一副老道长的形象。刹时,场内鸦雀无声,大家静静地端详着他的每个神态。只到一阵急促地京胡声响起,观众才缓过神来,接着就是潮水般的掌声覆盖了整个广场。

演出持续到深夜十一点半,观众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成功的演出,让演员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尽管评委认为“神河老道”夸张地出场,带有封建迷信色彩,但是,双庙公社宣传队依然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......

十年的“文化大革命”,十年的动乱。父亲回到学校后,把宣传队琴师的工作交给了叔父。他又开始酝酿着一个新的更大的壮动——带学生“大串联”,到北京去看毛主席。在他看来,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举动呀!他可以带着自己的学生去北京,听毛主席的教诲,读毛主席的书,做毛主席的好学生。都是十四五岁的中学生,听老师的一番鼓动,初二一个班40多名学生跃跃欲试、争先恐后地报名。

中秋刚过,父亲带着他的学生和他的二胡,步行到县城坐车,一天一夜就到达了省城武汉。路上一切都非常顺利,坐车、吃饭、住宿都是免费的,就连到景区旅游也不用掏钱,到处还有专程接待“红卫兵”的工作人员,这是他们师生第一次受到如此之高的礼遇。武汉是第一站,他们准备在武汉呆十天半个月,等更多的“红卫兵”一起上北京。武汉逗留期间,父亲给他准备结婚的妻子——我的母亲,买了两块红色灯芯绒布料。并且在武汉长汉大桥头照了一张照片——英俊魁梧。这是父亲留给我们唯一一张青年时期的照片。在武汉没多久,中央就停止了“大串联”,父亲他们只好从武汉原路返回郧西。许多年后,父亲才清醒地认识到:“大串连”造成的革命氛围,使学生“红卫兵”脱离日常生活角色和行为规范,进入自己确定行动目标的无政府状态,虚假的自由、崇高感,刺激了革命造反、打破修正主义党政体系的想象。这是一个多么“荒唐”的世界观,多么“伟大”的错误呀!

十年“文化大革命”,让父亲改变了人生态度,改变了自己的命运。让他从教师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,从冲动的青年变成老诚持重的中年,而唯一没变的只有他那把二胡还是那么悠远。这其中的原由,他一言难尽,也给我们留下了无尽地遐想。

四十年,弹指之间,我们兄妹都成家立业了,就连他的孙子也能跟着他学二胡了,一家人住在一起,其乐融融。可是天降不幸,2005年夏天,父亲患了癌症。确诊的那天晚上,我几乎是一夜没有合眼,眼泪淋湿了枕头。我觉得父亲对我们兄弟姐妹付出的太多太多了,可以用油尽灯枯来形容。只到后来,我才明白——这是那个时代造成的,他和几万万普普通通的中国农民有着相同的命运。没有人能改变那个时代,更没有人能改变几万万农民的宿命。

在父亲的人生尽头,为了让他高兴地走完最后一程,我为他买了一把漂亮的二胡,父亲接过二胡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愣了好一阵子,说:“想去上津古城看看。”那神情带着几许苍凉,几许对往事的回忆,几许对人生的伤感。

那段发黄的往事,只有叔父最能理解。于是,叔父从老家赶到县城和我陪着父亲乘车来到上津。在城墙上,父亲摸着长着青苔的墙砖,四处张望,他在找老城的古戏楼,找那几棵古柳树。可是,四十年了,古戏楼不知去了哪里,古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远处,只有夕阳下的山陕会馆还是原来的样子,黑色的墙砖斑斑驳驳,房顶上的瓦沟里长满了青色泛着淡紫的瓦笋,看上去十分破旧。

我想让叔父再唱一段《智取威虎山》,叔父看着父亲,父亲示意唱他最喜欢的一段。

“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!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。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,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。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,迎来春色换人间!党给我智慧给我胆,千难万险只等闲,为剿匪先把土匪扮,似尖刀插进威虎山,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,壮志撼山岳,雄心震深渊,待等到与战友会师百鸡宴,捣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!”

叔父低声轻唱着,父亲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墙砖,轻轻哼着二胡琴声伴奏......

在那一年的仲秋,在叔父六十大寿的晚上,父亲走了,带着无限地眷念走了,带着他悠悠地琴声走了,走的是那样的安详,那样的依恋......父亲走了,那种“树欲静而风不息,子欲孝而亲不在”的伤痛时常萦绕在儿子的梦中;那种“余音绕梁,终日不绝”的琴声时常萦绕着儿子的心田。


感动 同情 无聊 愤怒 搞笑 难过 高兴 路过
【字体: 】【收藏】【打印文章】【查看评论

相关文章

    没有相关内容